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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视者》暴力主题研究

  

 

摘要:“新小说”作为一种“反小说”闻名于世,重在艺术技巧的创新。然而,是否新小说的价值只在于艺术实践?《窥视者》主人公马蒂雅思的性变态身份和性暴力行为是引人注目的,是心理因素和环境社会因素的共同作用的结果。在多重炫彩的艺术技巧表象下隐藏着着巨大的暴力主题,揭示了现代社会的复杂本质和现代人的无家可归。
关键词:《窥视者》;罗伯-格里耶;性变态;性暴力;社会暴力
罗伯-格里耶是“新小说”的代表作家,新小说是作为一种“反小说”存在于世的,也就是反对传统以人物为中心的、理想的“巴尔扎克式”深度古老神话,提倡一种新的叙事模式:不重视塑造人物和编排情节,而重视对世界进行客观描绘,打破时空界限,大量运用场景、细节、断片等手段割裂了叙事的连续性,同时进行重复、跳跃等语言实验。在各有特色的新小说作家的创作中,罗伯-格里耶创作的突出特点被概括定义为“物本主义”,“世界既不是有意义的,也不是荒诞的。它存在着,如此而已”[1]。近年来,柳鸣九等学术大家已经为“新小说”盖棺定论,认为“新小说”仅仅就其创作实践上的创新艺术而言是成功的,但因缺少明确的社会意义终会夭折。与此相类似,以往对于罗伯-格里耶《窥视者》等作品的研究也都侧重于艺术特色方面,如戏仿、空白、时间、叙述视角、物本主义、零度叙述、重复叙事、蒙太奇电影化等,挖掘和阐述其作为一种“新小说”的“反小说”的艺术实验,而忽略了对其作品的主题研究,然而这种“一头热”现象的产生实在是有失偏颇,因为无论进行怎样的技巧创新,其中心仍是为表现主题服务的,主题是作者写作小说的根和源。罗伯-格里耶一生的写作都致力于反映真实复杂的世界,下面就让我们共同拨开艺术炫彩的多重迷雾障碍,探索“反小说”的《窥视者》暴力主题。
一、性变态与性暴力小说
《窥视者》的情节十分简单,手表推销员马蒂雅思回到他度过童年的小岛推销手表,却在途中奸杀了牧羊女雅克莲,被雅克莲男友于连窥见,却没被其揭发,两天后乘船离开小岛逍遥法外。整个小说以马蒂雅思的视角和思绪结构全篇,所以读者只能看见马蒂雅思看见的东西,知道马蒂雅思所想的东西,从混乱片段和停滞空白中重新组合故事的情节,通过感悟细节和联想填补空白,由此我们可以合理推想出,手表推销员马蒂雅思是个性变态,他对牧羊女行使了性暴力。性变态别称性倒错,常见症状有窥淫癖、恋物癖、恋童癖、性施虐癖等,而这些症状在马蒂雅思身上均有所体现。首先,文中交代马蒂雅思从25年前甚至30年前很小的时候就有收集绳子的癖好,在作品中和绳子相关的8字形状反复出现,如海堤壁上符号、门上的纹理、吃蟹时在空中挥舞的弧线、海鸥在空中飞行勾勒出的形状、手铐、香烟烧过的剪报上的小洞、在岛上行走过的路线等,这体现了其恋物癖。其次,马蒂雅思在去程的船上就注意到了类似被捆绑着的少女;雅克莲照片的身体姿态跟他前女友维奥莱在其记忆中姿态相类似,呈现捆绑状态,并一度将雅克莲默认当作维奥莱;在实施奸杀时采取的是用绳子捆绑的方式,并且尸检时发现尸体脆弱的部位被严重伤害;在马蒂雅思视角和性幻想中,男性是巨人般的暴君,而女性都呈现下跪屈服的、脆弱的、被伤害的状态,这体现了其性施虐癖。再次,马蒂雅思杀害的雅克莲年仅13岁,他收集的简报新闻遇害的也是一位少女,文中还耐心细致地指出了他儿童图案手提箱的内衬,这体现了其恋童癖。最后,我们不应忽视小说的名称《窥视者》英文是“Le Voyeur”,除了窥视也有“窥淫”之意。窥淫者对于该小说也是十分恰当的,因为从马蒂雅思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当中,他关注的都是和性淫有关的事件和场景,如性施虐的电影广告牌,如窥视其他人的房间关注凌乱的床铺,如观察女服务员裸露的颈背等,这体现了其窥淫癖。马蒂雅思性变态的人物定位不仅从小说中,而且在罗伯-格里耶《重现的镜子》的自述中也可以找到明显例证:母亲是《窥视者》的第一个读者,而读完之后增加了对其心理健康和性健康的担忧,“我以为这是一部优秀的书,但我宁愿这不是我儿子写的。”[2]175由此马蒂雅思是个性变态者我们可以完全确定了。
二、性暴力产生原因
产生性变态及实施性暴力的原因是什么?已证实的研究表明,导致性变态的主要因素有心理学因素和环境社会因素。在心理学因素中,性心理障碍的患者中常常存在不同程度的人格缺陷。表现为性格刻板固执,办事循规蹈矩,墨守陈规,对自己要求高但缺乏自信,工作过于谨慎,易产生强迫症状。内心焦虑、软弱、抑郁,在社会生活中缺乏人际关系技巧,可能怀着强烈的行使权力的需要。而虐待狂的强奸者,常使用极端残暴的方式,使受害者致残或杀害受害者,以求获得对受害者拥有完全支配权和绝对统治权的感觉。马蒂雅思从一开始就反复计算兜售手表的时间和金钱,显示出过于刻板的执拗性人格,他面临着生存危机,内心十分焦虑、忐忑。他在心中反复预演推销手表时要说的话和要做的事,真正推销时却很难发出声音,表情和动作也极不自然,自我评价都十分愚蠢,很明显他是一个性格内向、不善交际的人,却由于生计逼迫不得不做与人密切沟通交往的推销工作。我们可以关注一下主人公的社会身份,从流动电器修理到手表推销员,他一直处在食物链的最底层,在社会生存方面表现得十分软弱,丧失了话语权和主体权力,而这种权力的失语却使他成为一个变态张扬自身权利的强奸施虐狂,这也体现了导致性变态的环境和社会因素。在环境和社会因素中,性变态是不合理的社会强制和压抑造成的性心理冲突的后果,是一种严重的社会问题。首先,弗洛伊德认为“变态的性行为就是幼儿的性行为”,是在成年人生活中,当性欲受到现实生活环境的限制或个人人格的缺陷无法正常宣泄时,就会退回到早点的固结点,以幼年的方式获得满足,形成性变态,所以家庭教育和童年经历对性变态的形成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在小说中,马蒂雅思童年的主要乐趣就是收集绳子,而过早地失去母亲对他的心理产生了严重影响,马蒂雅思幼年时期独自一人在海边的大房子里画海鸥速描的情景刻画渲染得可谓十分的孤寂,种种痛苦、孤单、不被理解的童年经历都对他产生了童年创伤,留下了一辈子的情感缺陷和心理阴影。其他环境和社会因素中,色情文化、社会结构的畸变、暴力合理化等都共同构成了性变态的大背景。小岛上的色情文化是盛行的,因为刚到岛上的马蒂雅思就看到了巨大显眼的咖啡店门口电影预告广告牌,“那副广告画着色强烈,画中一个魁梧高大的汉子,身穿文艺复兴时期的服装,抓住一个穿白色长睡袍的年轻女子;他的一只手扼住她的咽喉。她的上身和脸稍向后倾,尽力想从大汉的掌握中挣扎脱身,她的修长的金发一直垂到地上。后面的背景是一张宽大的有床柱的床,床上铺着红色的被单。”[3]32这幅广告牌的描写很明显地昭示出这是一个性虐电影,色情文化明目张胆,广受欢迎。窥视者马蒂雅思“多次在一间神秘的房间外,通过窗户、走廊、或者镜子的反射,向屋内窥视,屋内似乎也在发生暴力事件”[4]55-62,暴力有家庭普遍化的嫌疑。同时,20世纪50年代战后的整个西方社会是十分动荡不安的,社会结构产生了畸变,不仅是经济、政治,人的精神信念和价值观念等也经历着一个重新建立的过程。而战争暴力和个人暴力一样,目的都是毫无节制地使用暴力迫使被征服者完全服从,可以说性变态和由此产生的性暴力是个时代病。
三、性暴力与社会暴力
作家在描写性、表现性的时候都会陷入到一种尴尬的境地,因为他要保证性描写的正当性,顾及道德的裁判。那么,罗伯-格里耶为什么要描写性变态?他想通过性变态表达什么?虽然主人公是实施了奸杀的性变态,但是小说中毫无韦勒别克那种大胆、露骨、撩人的色情描写,罗伯-格里耶的叙述一直是十分冷静而客观的。性淫的内容被作者出色的新小说写作的技巧形式所克服,产生了一种出乎意料的冷漠情感心理,表现出一种奇特的社会功用。性暴力一词中的重点并非是性,而是暴力,性暴力是二战后整体社会暴力的一种。13岁的牧羊女雅克莲的罪恶到底是什么呢?可能是她年仅13岁,却有了相当不错的优美身材曲线,过于早熟。面对雅克莲遇害的事件,亲人们表现得很平静,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岛上的人表现出她的下场是罪有应得,“魔鬼终于惩罚了她”;男友于连选择了冷酷的沉默……雅克莲早已在人们的心中被判了死刑,似乎她就应当死亡,所有人都对她看不惯,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完成了他们的心愿,又或是秉承了上帝的旨意失足身亡,一切显得理所应当,自然而然又大快人心。通过马蒂雅思的脚步和眼睛所窥见的场景画面是无感情温度的,是机械僵化的,岛上生活毫无生气可言,岛上的人都是无明显性格特征、无表情、麻木、漠不关心、无独立人格的主体,大家千人一面,“紧张,几乎带点焦急,同时又僵直和出奇地没有表情”,不知在凝视什么,眼珠没转过,嘴也似乎没动过,就如同灰色的海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十分冷漠的,形成一种普遍性的黯淡气氛。雅克莲被狠毒的咒骂,被其他人视为人间祸害,而对与雅克莲相关的男人却采取了宽容的同情态度,是受了妖女的蛊惑。在男性暴力统治下,本应处在服从地位的女性雅克莲可谓是个反抗的异端,放荡的社会风气下造就出了行为不端的雅克莲,岛上的其他人共同充当着雅克莲的残酷的刽子手,并在遇害之后扮演着冷漠的角色,毫无情感波动,对暴力和死亡习以为常,不动声色地实施着冷暴力,昭示着这个世纪的人类精神创伤。进一步说,并非只是主人公马蒂雅思对雅克莲实施了性暴力,整个岛上的人都是性暴力的实施者,都是窥视者。这并非是一场个人杀害事件,而是一种集体性的灭杀。甚至在读者阅读的过程中,由于罗伯-格里耶物本主义等写作技巧,防止将读者带入情节,制造文本距离,对暴行直接施虐的描写是空白的、照片式的,导致读者面对如此丧尽天良的恶行却很难产生道德正义的情感波动,成为无人性的阅读者,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一个冷眼旁观者,参与了谋杀。小岛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岛屿并非仅仅是一个自然环境,更是一个社会环境,而且具备象征性的意义,作者在这里发挥了环境对于人强大影响的作用。小说中提到,小岛在战争年代曾经作为繁荣的军港,但是随着现代化武器的进步,小岛失去抵抗能力,遭到了抛弃,大火之后便一蹶不振,更陷落后,岛上的人靠打捞蜘蛛蟹为生,但是传统的打渔业已经被资本剥削得毫无出路,人民生活举步维艰。马蒂雅思为什么来到一个偏僻的小岛上推销手表呢?这个小岛又为什么偏偏是马蒂雅思的故乡?小说中交代是大陆上一个咖啡店老板的建议,理由我们可以合理推想为马蒂雅思是个流动推销员,没资金开钟表店不能加入大资本的手表行会,而且他“物美价廉”的手表消费层次的人群也正适合这个落后的小岛上的岛民。
马蒂雅思似乎也很适应小岛的节奏,因为“岛上的作息时间显然比大陆慢半拍”,他的紧张得到了缓和。然而小岛虽然落后,但并非与世隔绝,如大陆几个星期前上映的电影小岛上也同样上映,只是滞后而已,所以将来某一天,小岛终究也会被纳入到大陆资本化的范围当中。神经质又执拗的马蒂雅思为了生活疲于奔命,“他闭上眼睛,想要打瞌睡了。为了赶乘轮船,他起得很早。从他家里到港口并没有公共汽车……可是他不能误了船;到海岛上推销一天可能把一切都挽救回来。即使把他在上船以前在城里售出的一只手表计算在内,他也只卖掉四只表。待会儿他要把数字记在备忘录上。他觉得很疲倦。”[3]101,他突然听见了响亮又清晰的海浪声。可悲的是,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流动手表推销员马蒂雅思终究会被大时代的齿轮所碾碎,连小心翼翼、苟且偷生的喘息机会都不会有。20世纪是一个性解放的时代,也是一个性压抑的时代,小岛上映的性虐电影想必在大陆也会广受欢迎,小岛上人的冷漠想必大陆只会更甚,小岛是大陆的缩影,也是一个相对未被过分污染的心灵家园。而马蒂雅思在本想获得拯救的精神或生存家园里实施了奸杀,彻底强奸了家园、封杀了家园。性暴力只是罗伯-格里耶反映社会整体暴力的一个角度,它是其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有利例证。20世纪经历两次世界大战之后,世界呈现出复杂、破碎的面貌,无法通过简单的、理想的传统叙述来加以讲述,新小说叙述的混乱表现的是世界的本来属性和本质。金钱和时间是现代人类社会的两大围城,就这样,手表推销员受制于金钱,兜售着时间,只能用变态的性来支撑自身,寻找存在感,他被社会暴力压制同时也报复着社会,浮沉于冷漠又混乱的人世间。
罗伯-格里耶肯定物地位,而《窥视者》的小说标题却是极为人化的,整部小说也是由马蒂雅思的脚步所致、目光所及和流动的意识流结构全篇的,所以“新小说”虽作为一种“反小说”,但不能也不可能抛弃情节,同样也无法摆脱人物,而只是在简化和淡化中揭示复杂的世界本质、表现主题,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反“反小说”。那么所谓窥视者,窥视的人是谁?窥视什么?有一种回答可以说,窥视者指的是马蒂雅思、是于连、是海鸥、是全岛上的人,人们窥视性、窥视他人生活、窥视一切,而充斥其间的正是暴力。物就存在那,人生活其间,在罗伯-格里耶的小说中我们看到的永远都只是表象,况且还是通过别人的眼睛,更不用说他的记忆不准确、他是个精神病人、他还会撒谎,可怕又可悲。这个世界是破碎的、复杂的、纷乱的,而一个读者填补了一片空白,就掌握了一个世界的角度。《窥视者》就是这样一个开放性的意义空间,众多的主题空白等待被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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